第八十九章

第十三章 夹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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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生是共产党内老资格的情报和肃反专家，被称为中国的捷尔任斯基。39年康生取代邓发担任中央社会部长兼情报部长，副部长是李克农和孔原。凡到过延安的人都经常能看到康生身穿苏联‘契卡’式黑皮夹克，脚蹬长筒马靴，牵着德国狼犬阴沉着脸在青石板路上散步。”
　　“顾老弟，你在八路军干得顺风顺水，咋会反水了呢？”
　　顾汴生叹息说：“运气总喜欢和需要它的人作对。”
　　“咋？”
　　“唉，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言难尽啊！”顾汴生长出一口气，说：“这得从康生坐镇延安枣园指挥共产党内部“肃反”说起。”
　　“洗耳恭听。”
　　“俺潜入敌后侦察日军时曾受伤被俘，在押解时脱逃。因突不过前沿防线，俺被迫返回开封老家隐藏养伤，半个月后才被武工队救出送往根据地与大部队会合。可组织上怀疑俺被俘后供出情报，是被日军‘特高科’派回做卧底的人。俺被关押遭刑讯拷打，执法队在后山挖好了埋尸坑准备执行枪决，多亏侦察队长傅荻打抱不平，劫刑场救了俺。”
　　唱盘转到头了，吱吱吱干响。顾汴生走过去关上。
　　马伯庸问：“上级为啥要无端猜疑你呢？”
　　“刚开始俺也奇怪，但后来也就理解了。当时中央社会部正在搞‘肃反’，一夜之间就在军队、地方逮捕近500人，杀了很多干部、战士。”他苦笑说：“延安的酷刑绝不比国民党差，区别在于延安总是拷打自己人。”
　　马伯庸举杯劝酒安慰他。
　　“有个能征善战的老团长上午打仗负了重伤，腿被迫击炮弹片切断了，战士们轮流用担架抬着他撤回来。可晚上老团长就被‘边保’的人从医院病床上拖出去“火线肃反”杀害了。俺团侦察科长从前线返回总部汇报，被保安处逮捕，当天就被行刑队枪毙了。临刑前俺去见了一面，他受过重刑躺着不能动，灰旧军装上的‘八路’臂章被扯掉。”顾汴生哀叹说：“没过多久，俺也牵扯上事了。俺新婚不久的太太在延安边区公路局工作，她戴眼镜、留长发上过私塾。保安处把她抓起来，说是有托派嫌疑，用枪捅条和竹棍抽打，逼她攀咬其他人。”
　　“俺还木(没)弄明白，阵这是为啥嘛？”
　　“延安‘肃反’死盯住三种人。一是从国民党军队过来的，无论投诚、起义还是被俘的人。二是地主、富农或资本家家庭出身的，不论表现如何，一律清除。三是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甚至标准严格到凡戴眼镜、留长发、镶金牙以及上过私塾、认识字的人，都在怀疑之列。俺太太符合后两条。”
　　“结果呢？”
　　“结果？结果惨烈！43年7月康生揪出‘钱惟人案’。 钱惟人时任延安边区公路局长，常与边区交界的国民党地方当局和士绅接洽、联系修路和运输事宜。他被怀疑是特务关进窑洞监狱审讯，动用酷刑打得他两腿粗肿无法行走。手下几个得力助手被被保安处押解到枣园附近的山沟里秘密处决。
　　顾汴生说：“俺太太是投奔延安的学生，冤死时才22岁。木(没)多大时候俺也受妻子案件牵连降职为营侦察参谋。俺年轻不服处分与上级争辩，被五花大绑关进监狱。”
　　“从此远遁避祸？”
　　“俺与共产党有夺妻之仇！”
　　“没有退路了。”
　　“当时考虑在共产党方面已经木(没)立足之地，俺又不肯投降日本鬼子做汉奸，便和傅荻穿过前线归顺了中央军队。军统戴局长看中了俺，保送到杭州高级警官学校特训班受训。毕业后，留在本部军统行动处和西安交通监督站任职，后又调任中原省剿总军统稽查处。”
　　“延安‘肃反’恁邪乎？”
　　“延安审干和抢救运动差点杀了苏鲁豫根据地负责军事的梁兴初和冀鲁豫的司令杨德志。据说时任八路军115师长的林彪闻知妻子叶群被关押审查，骑马从前线赶回延安枣园，挥马鞭在毛泽东面前大发雷霆。随后叶群被释放。”
　　“你是条大鱼，小水沟里扑腾不开。”马伯庸揣摩着猜道：“你想重新投共？”
　　“不可能！”顾汴生苦笑：“好马不吃回头草。再说，共产党绝不会再接纳和轻信俺。俺都不愿意知道自己杀过多少共产党人，害怕报应。”
　　“倒也是，共产党绝不会宽恕叛徒，否则没法教育干部。”马伯庸说：“如果俺是林荫卿、肖德森，绝会选择信任你。”他丝毫没有流露出奉林荫卿之命有监视顾汴生的任务。
　　“人是感情极复杂的动物，很难宽泛用黑白两色来界定，有些事情用好坏是解释不通的。旁观拳击赛的人，无法体会当事人的痛楚。”他眉头一耸说：“就俺落迫到这走投无路的份上俺也不齿那些叛徒、汉奸！ 43年7月，冀鲁边军区司令员邢仁甫，杀死政委、抛妻弃女，与女宣传队员私奔，投靠日本人。俺恨不得吞噬其肉。”
　　“汉奸、卖国贼，不齿于人类。”
　　顾汴生怨恨共产党屈才，说：“共产党疑人就关杀，反而国民党疑人敢用。
　　“何以见得？”
　　“有例为证呀！”
　　“请讲。”
　　“据俺依附中央这些年所知，文强是毛泽东亲表弟，曾任中共四川省委委员、川东特委书记，叛变后任军统北方区区长，38岁授中将衔。候镜如恁知道吧，曾担任过中共河南省军委书记，被捕脱党后任北平警备司令，现在是17兵团司令。他扳着指头，一口气接着数下去：“中共北方局军委书记、顺直省委书记廖划平31年被捕叛变后，先后任军统局本部人事处、训练处副处长，抗战结束后晋升督察室主任和日伪财产清查委员会主任。42年，八路军驻洛阳办事处主任袁晓轩叛变，出卖洛阳大学嵇文甫院长等80多名地下党员，交出密码本和两个译电员，现在东北任军统少将组长。”
　　“还有黄埔一期的梁干乔，投奔国府后历任军统上海站书记长、军统郑州办事处主任和战区政治部中将主任。周励武也是共党叛徒，可军令部在44年5月派他与罗伯伦到延安任髙级联络参谋。”马伯庸补充了两项。但他并不以为然，又说：“国府对中共叛徒的政策是，即利用，又防范，长期用而不信。认为凡是能叛变共产党、出卖同志的人，肯定也会随时背叛。毛人凤在军统内部设立了督察防奸科，专门监视中共叛徒。”他摇着头说：“做叛徒绝非一个有着正常心智的人所能承受的。他们像防贼一样盯着你，让你觉得没有归属感。”